我的伯父谌湛溪

2017年03月14日

我伯父谌湛溪名祖恩,1882 年生于贵州织金。五六岁时,祖父即携带身边,授以诗文。他具过目成诵之资,颇受祖父钟爱。12 岁时,应童子试,县官黄某亲主其试,阅卷后,黄令于卷尾批曰“是则博大渊深,恐非童子所能”。试后传见,欲穷究竟。他将全文从容背诵,并加讲解。黄县令甚为嘉许。后来,我一次和他共进晚餐,谈及此事,他说:“那篇文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惊人见解,只不过全文集古人句而已。”原来全篇文章都是集纳古人现成的句子而成,可见其记忆力之强及读书之多。童子试后,秋闱连捷,录取为光绪甲午(1894)科秀才,年仅12 岁[2]。

清末废科举,兴学堂。学习内容着重在自然科学,还要学习洋文,对当时脑子里已装满四书五经等旧学的秀才先生来说,实在是一道难题。多数人望洋兴叹,知难而退。而湛溪伯父却没有被难倒,没有被这个时代大转变的离心力甩出去,他以“紧跟时代的精神和毅力”,成功地完成了这个大转变。即以学英语一事来说,就可推而及于其它。当时他年近30,要从头讲英语,读英文,写英文,其难度是可以想见的。我有一个堂兄,他比伯父约小20 岁,后来也考取庚款留学。他曾问过伯父,当时是怎样学英文的,伯父对他说:“一个字一个字地学,一个短语一个短语地学,一句话一句话地学,一段一段地学,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学。”他说话时的重音都落在这个“学”字上,就是不但要牢牢地记住,背诵,还要理解应用。废科举兴学堂以后,伯父由于学习成绩优异,由县保送到省学习,不久又由省保送到京(北京)学习,进入了当时的京师大学(即北京大学前身)。后来又考取了第一期[3]庚款留美生赴美留学,入哥伦比亚大学,学习采矿工程。毕业后,由于成绩优异,美方要他留美工作,但伯父认为留学的目的是要“报效国家”、“振兴中华”,没有接受。即束装归国。在一次谈话中,伯父曾提到他在美国留学时,曾参加学校运动会并获得某项目的第一名,当时我奇怪,在我的心目中伯父在脑力学习方面,自不必说,但在体育运动方面,我却无任何印象,即问是何项目,伯父说是一项赛跑运动。我更奇怪,我认为赛跑更非他所长。伯父接着说,这项运动是这样进行的,在赛跑途中的某处,预先布置好一道数学题,要求心算并将答案写在该处的黑板上,然后再跑回出发处,即要快又要正确,即使回到出发处很早,若答案错了,也不能录取。这项运动要求运动员既要快,又要稳。伯父继续说:“我参加了这项运动,并取得第一名,但我并非第一个跑回原地的,因为我跑得并不快”。通过这个小故事,我更进一步了解到另一个重要的因素。他的大脑不仅记忆力强而且反应敏捷而准确,临事沉着不慌乱,这些都是学习和工作取得成功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。关于记忆的问题,伯父说:“记忆一定要和理解相结合,才记得牢,才能持久。否则,死记硬背,不但不能持久,也没有什么用处,不理解的东西,把它硬记在脑中,有什么意义呢!”由此看来,他虽然记忆力很强,却不主张死记硬背。

在工作方面,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从事“采矿”和“教学”,但在一生数十年中,也做了一年左右的官。不过却是以不欢而散告终的。他有一个在京师大学时的同学,后来做了官,由于这个同学的推荐,他做了贵州省建设厅长,时间约在1936 年。由于不善逢迎,顶撞上司而被撤职。自1912 年至解放前这一段时间,他除了做一年厅长外,全部时间都贡献给祖国的采矿事业及教育事业。

在采矿工作方面,他担任过湖南益阳板溪锑矿总工程师,该矿为官商合办,是他自美国归国后的第一个工作,曾获大利,后因祖母去世而离开。以后相继担任中兴煤矿(今山东淄博煤矿)一个煤段的煤师。当时该矿的总工程师是一个德国人,全矿分为三个煤段,每段一个煤师,其它两个煤段的煤师都是德国人。其后又相继担任井陉矿、萍乡矿务局、焦作煤矿、龙烟铁矿、石景山矿等的总工程师。但由于军阀混战,外敌入侵,战祸连年,从事工业建设,备受干扰,毫无保障,未能一展宏图。解放后的一个晚餐后,我曾听他以不胜感慨的声调吟诵古人的两句话:“武帝好文而臣能武,文帝好武而臣老矣”!可以想见他想为国报效而未能一展宏图的苦闷心情。在这里插入一个小故事,借以说明他对实际工作的态度和作风。我曾于1942 年至1944年间,在个旧锡矿工作,在那里遇到一个老工人,当他知道我是谌老工程师的侄子时,对我谈了伯父的一段往事。这个老工人曾在央草堂主井建井时,因临时井壁垮蹋,被埋在地下达一个星期之久。他说:“你伯伯在矿上时,每天都下井,手中拿一个小鎯头,在井壁的临时支撑上,东敲敲,西打打,大家并不注意,谁知他刚离矿不久,由于临时支撑没有经常检查,未能及时发现问题而垮塌。几十个人被埋井下七八天,救出后都已奄奄一息,每天只能喝点牛奶,半个多月才惭惭恢复过来。”大家都说:“要是谌老头子在矿上,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。”言下不胜感慨。这虽是一段小事,也能说明一些问题。在那种动荡及混乱时期,要想安心把一桩事业搞到底,以竟全功,是很不容易做到的。不是由于军阀开战,抢夺地盘,不能正常工作,就是人事磨擦等的干扰,半途而废。伯父并常为此而叹息。有时不得不离开矿山,跨进学校大门。因此“教书”就成了他的另一主要工作。不能直接贡献所学,传授所学也不算违背原来的意愿。他曾任东南大学、北洋工学院、唐山工学院、贵州大学工学院及昆明工学院教授,直至1956 年74 岁时,才因老退休。在工作上,他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,他有生之年,始终是朝气逢勃地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的。

伯父的著作方面,我由于未曾经心,不能窥其全貌,深以为憾。其主要著述并付印或册者计有后列各书:

1《. 大学补缺》,是论为人道理。其中主要者如“……为人要从健全自身做起,扩而大之及于家,再扩大到为国……。”我在大学读书时,与伯父接近的机会较多,受到的教诲也多,影响也深,伯父的“立定脚跟做好人”一语,至今还时时

在耳边鸣响。

2.《柏余集》,这是一部诗集,因祖父有《古柏轩诗存》,故名。

3(. Genetic Classification of Rochs》。

4“. Calculation of the Depth of a Magnetic Deposit”这篇文章是1940 年前后发表在《美国矿冶工程师学会刊》上的。

伯父于1956 年在昆明工学院退休后即返贵阳定居,虽年逾古稀,每日仍手不释卷,定时作息,直到1958 年4 月在贵阳逝世,享年76 岁。

谌志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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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
[1]本文刊于《贵州文史丛刊》1993 年第2期。

[2]据谌湛溪《六十有五自述》载:“己亥州亥冠童军,院士以第一入学”。己亥为1899 年,考取秀才时,公己17 岁

[3]据刘家仁、陈履安撰《谌湛溪先生生平考证三则》;庚款留美始于1909 年。1909 年第一批庚款留美学生47 人,1910 年第二批庚款留美学生70 人。从谌湛溪先生自述习作的时间看,他应是第二批庚款留美的学生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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